他走起路来格外轻飘,轻得几乎要离地而起。要与闲云为友,要以风月为家,他羡慕那些高僧隐士。要浪迹天涯,要云游海角?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那条无形的绳索来!“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沉沉地扣在他的头上,他没有行动的自由,他要赶快返回故里!超了假期,批斗会上又有新罪名了!又要低头猫腰到天亮了!
他回头向儿子的墓地望一眼说:“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投错胎了!你在这安息吧!如果在天有灵,你就越过海洋,去看看你的生身母亲和胞妹吧!请代我向她们问好!”
回来后,他大病不起,他昏迷、梦呓。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因,大队的赤脚大夫来给他打过几针,但无济于事。他只好听任死神的发落。
死神在他的身边日夜徘徊。村人们对他的存亡已经未置可否了。人们心里清清楚楚,这种人,活着比死了还要难熬啊!不料,死神绕了几圈又悄然离去了!原因或许是他还没有受完罪?或许他还有什么事情没能想清楚?
高烧退去之后,他有了闲暇想事了。从北平求学到眼前这步田地,这是一场多么残酷的安排呀!想必我生来就是接受惩罚的?苍天哪!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由你安排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他忽然想起在松树嘴子指南中学念书那些天主教徒们,他们对主是那样虔诚,他们祟拜主,感谢主,莫非真有一位全能的主在摆布着世间的一切?
他吃力地翻了一个身,觉得特别吃力,他明白这是地心的引力。为什么地球会有引力?而这种引力又是那么恰到好处?如果引力太强,人就会粘附在地面上不能行动;如果引力太弱,人就会失去重心,飘浮空中。为什么地球会旋转?它不但绕太阳旋转,每天还要自转一周,造成白天和黑夜,人们可以在日间工作,晚上休息,这是多么绝妙的安排呀!如果地球只能自转不能绕着太阳转或只能绕着太阳转不能自转,那么,人世间还能设想吗?
他又翻了一个身,他要把思考引向深入;田间五谷,山上花草,蔬菜百果,色味各不相同,它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呢?有生命的种子,是科学不能创造的,那么莫非真有一位全能的主?
由于支气管哮喘,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呼吸,高烧退去之后,呼叹匀称得多了。人的呼吸也真够奇炒,每分钟都要呼吸十几次,吸入的氧气,经血液一次循环,呼出时就成了碳气。假如植物不吸收碳气,人类早已不复存在!这种动植物界的相互作用,如果不是有一个全能的主来安排,怎能如此巧妙绝伦?
再看园中花草,颜色何等美丽!蜜蜂能筑成整齐的蜂房,蝴蝶的花纹巧夺天工!这,这怎能说没有人事先安排呢?
葛连波兴奋了!他好象从迷惑中挣脱出来了!他突然坐了起来,由于过度虚弱,一陈眩晕之后,他又倒了下去。清醒之后,他望着窗外:星寒,月冷。他又把猜测移向广褒的宇宙空间。地球生成的顺序,起初不过是一团极热的气体,然后变成液体,在后又变成固体,最后变成固体地壳。我们居住的地球每日自转一周,约两万五千里,它绕太阳旋转,每日约运行一百六十万里,这是何等神妙的速度啊!这种运动的原动力又在哪呢?
对啊!万物只有两条来路:自有或受造。既不能自有,必有使其有者,使其有者是谁呢?是万能的造物主吗?
看着屋顶他想,房屋没有人设计是不会构成的;看着手表他想,手表没人设计也是难以组装的;那么我的悲剧没人导演又怎能如此惨烈!
对,我要皈依天主,我要入教!我要当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不修今生,只为来世!
第二天,他竞神奇的下地干活了。从此,他更加温存,见了谁都那样笑容可掬。他认为人家怎样对待他都属天经地义,他的所有遭遇都是命中注定。他放弃了所有抱怨与不平,他心平气和地看着日出日落。
宗教的力量是强大的。“只要人们还有一些不能从思想上解释和解决的问题,就难以避免会有宗教信仰产生。如果说,对天知的有知,是科学的态度,那么,对无知的猜测,则是宗教信仰的态度。葛连波先生不能从规律上认清自身命运,就只能陷入信仰的泥潭了。由此可见,哪里有愚昧与困惑的联袂,哪里就会产生宗教的主观条件。”
或许是一九九二年前后吧,那时,葛先生的健康状态还可以,我和他促膝交谈过有、无的问题,他坚持境由心造那一说,说世间的一切都由一个主宰安排的。我问,你认为你的命运是由一个全能的主宰注定的,那么,你为什么就不想一想,他凭什么这样安排你呢?
他说,主自有道理,我们不必怀疑,我们只能信仰……
我说,这种不可解也不准解的心态正是你产生信仰的原因。我对他讲了马克思的观点;马克思认为宗教是那些还没有获得自己或再度丧失自己的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感觉。一切宗教信仰者都是没有真实自我的人。我继续解读马克思的观点:主为什么会全知全能?因为你的自主思维丧失了,你为什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