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隐隐约约地闪烁着蓝光的一个雪堆里。有一个一动也不动的人形,熊静悄悄地坐在他身旁,只有野兽才会那样。
它那脏兮兮的鼻孔轻轻地抽动着,从那微微张开的嘴里可以看见,那些牙齿是衰老、发黄的,但仍然有力;有一条细细的浓浓的唾液流下来,随风飘荡着。
这只熊是被战火从冬眠的洞穴里赶出来的,又饿又凶,但熊不吃死人。它嗅了嗅那僵卧的身躯,闻到了刺鼻的汽油味,就懒洋洋地朝林中空地走去。那儿也躺着许多这样僵卧不动、冻结在冰雪里的人体。一阵呻吟声和沙沙声又把它给吸引了回来。
它就坐在阿列克谢旁边。难忍的饥饿与对死人肉的厌恶在它心里斗争着,饥饿取得了胜利。那野兽喘息了一下,站起来用脚掌把雪堆里的人翻了个身,又用脚爪撕扯了一下飞行衣的“鬼皮”1,飞行衣连动都没动一下。熊低吼起来。在这一瞬间阿列克谢费了很大劲才压抑住要睁开眼睛、要躲开、要叫喊和要推开压在他胸口的这个脏东西的愿望。他虽全身心地想急切地做剧烈抵抗,但同时他迫使自己慢慢地用不易察觉的动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只有皱痕的手枪柄,谨慎地用大拇指打开保险以免弄出声响,并开始悄悄地抽出已武装起来的手。
1一种非常坚固的料子,可以用来制上衣。
野兽更加用力地猛扯飞行衣,坚固的衣料发出破裂的声音,不过还没被扯破。熊狂吼起来,用牙咬住飞行衣,隔着衣服和棉絮咬上了他的身体。阿列克谢用坚强的意志忍住身上的疼痛,在野兽把他从雪堆里拖出来的那一刹那,迅速地举起枪并扣响了扳机。
低沉的枪声引发出了轰轰的回音。
一只喜鹊飞了起来,又迅速地飞走了。雪从被惊动的树枝上落下来。野兽慢慢地放下了它的捕获物。阿列克谢跌落在雪里,目光仍盯着敌人:它用后腿坐着,满是细毛的溃烂的黑眼睛里凝固着困惑,一股颜色晦暗的浓血从它的大牙中间流过,滴到雪上。它发出令人恐怖的嘶哑叫声,笨重地用后腿站立起来。阿列克谢没来得及再开一枪。它就不由自主地倒在雪地里。淡蓝色的冻雪慢慢地覆盖了一层红色,并融化着。在野兽的头边有微微的热气冒出。熊死了。
阿列克谢的紧张感松弛了,他又感到脚里面有剧烈的、火辣辣的疼痛,便失去了知觉,倒在雪上……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高地悬挂着,阳光透过针叶丛照得冻雪闪闪发亮,甚至阴影里的雪看上去也不是青色的,而是蓝色的了。
“怎么,好像看见熊什么的?”这是阿列克谢的第一个念头。
一具毛发零乱、脏兮兮的褐色野兽的尸体倒在旁边浅蓝色的雪地上。森林喧嚣着,啄木乌响亮地啄着树皮,几只灵活的黄肚皮的山雀在灌木林中跳跃着,清脆地啁啾着。
“活着,活着,还活着!”——阿列克谢不断地想着。进而,他整个人、整个身心都渗透着对生命的陶醉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神奇、强烈,在一个人经历一次致命危险之后,它就会来到这个人身上,还会牢牢地控制着这个人。
依从这个强有力的感觉,他双脚跳了起来,但又立即呻吟起来,在死熊身上坐下。脚下的剧痛传遍了他全身。脑子里也是嗡嗡地、沉重地喧嚣着,像有几只粗糙不平的磨盘在里面转动,轰轰作响,震荡着头脑。眼睛很痛,似乎有人用手指在眼睑上挤压它们。周围的一切,时而清晰明亮地显露出来,沐浴在寒冷的黄色阳光里;时而消失,盖上了一层闪着火花的灰色东西。
“糟糕,大概是跌下来时震伤了,还使脚也出了什么毛病。”阿列克谢想道。
他抬起身子,惊奇地打量着一片辽阔的田野,这片田野从森林边缘的后面显露出来,在地平线上被远处的一片蓝色半圆形的森林所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