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十三沉下脸,郁郁道:“是。”
热闹的茶馆里,那說笑话的艺人讲完,冲众人一揖,道:“正主儿马上就出来了,小的这就下场,不碍众位爷的眼了,哈哈哈!”
几个小厮上台去将桌子挪到一边,又在台正中摆了个雕花木椅,接着就走上来一个抱着琵琶,用一根黄竹杆探道的瞽叟来。
“李郁!”百里青锋和林笑一起叫了一声,接着对视一眼。
本来还以为是假托宫内乐人之名混水摸鱼的,谁知竟然真的是故人!
当年邺宫之中,萧慕华最喜听李郁的琵琶,后来麒光曾经特意跟从李郁学了3年琵琶。萧氏父子皆喜好音律,又极善谱曲做词赋,才华极高,品味也雅致,所以皇宫中特意在民间搜罗了不少出色乐工,以供玩乐。萧氏父子甚至在宫中设了“傲世苑”,专门供养乐人,其中李郁便是乐人中的佼佼者,号称“百乐长”。
当年在皇宫之中,麒光与百里青锋是没少听李郁的琵琶的。
只是不知为何,李郁竟然流落到此,还一副落拓之相。
李郁幼年被执着乐音的父亲刺瞎双眼,为的就是让其专心于音乐,不受外物干扰,所以李郁的音乐总是直指人心,全无一丝杂尘。萧慕华在世时曾经赞叹李郁是“乐神”。
今日再见,林笑不由感叹世事无常,如李郁这般人物竟然也落拓天涯,卖唱为生。好在李郁琵琶还在,倒也不虑生计。
李郁虽然落拓,但是身上的一衫依旧整洁素雅。
抱着琵琶坐在椅上,静静地如渊凝峙,四下里人声瞬间消散,一个个屏息凝气,静待李郁开唱。
李郁沉吟了一会,手指陡地一拂弦,琵琶发出锵然之音,众人心头不由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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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歧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凋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上长街,又过短街。花动游人眼,春伤故国心。霓裳人去后,无复有知音。”李郁悠悠地唱着,嗓音苍凉,曲调幽婉,道不尽腹内沧桑辛酸,听得人忍不住一齐凄楚。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抵多少凄凉满眼对江山!俺瞽叟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大历当年遗事弹。”李郁拨着琵琶弦,唱着萧慕华的平生,赞他年少高志,也曾指点豪杰,给萧国一片繁华盛世,听众不由都跟着点头赞叹,随即李郁便說起萧慕华皇后之死,众人纷纷叹息,叹皇后命薄,皇帝痴心,这时李郁琵琶弦一转,唱道萧慕华心情抑郁,却在宴会上惊见面貌与皇后酷肖的大昊质子,从此君心被迷,不事朝政,挥霍奢靡,无有忌极。萧国之败象由此而始。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林笑听他形容麒光时,讲到麒光之美,又是赞“似仙姿佚貌,說不尽幽娴窈窕,花输双颊柳输腰,似天仙飞来海桥,恍嫦娥偷离碧霄。更春情韵绕,春酣态娇,春眠梦悄,抵多少百样娉婷也难画描”,忍不住一阵苦笑。
百里青锋听得却是眉飞色舞,偷眼看着林笑暗想赞的还不够,这些也没道出殿下真正的美来。
一些百姓却看着百里青锋与林笑互相使眼色,有些人赶紧悄悄溜走了。
他们看出来,百里青锋身边的就是那个昨日才进城来的麒光,这瞽叟唱什么不好唱萧国两代帝王和麒光的秘事,那麒光恶名在外,据說心狠手辣,整治起人来花样极多。像这般的人,谁知道他一怒起来会出什么乱子?而且大家都知道自己主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是为了这个狠主儿背叛了萧国,投向了大昊。如今大昊的皇帝都把麒光送到武阳了,以后武阳城的第二个主子就是眼前这个貌似淡薄的青衫少年,这种是非之地,聪明人自然是离的越远越好。
于是呼啦啦一堆人都结帐走人,刚才还挤得满满登登的茶楼一下子就剩下有数的听客,茶楼老板脸都绿了,站在墙角里哭丧着脸筛糠。而李郁听得众人退场结帐,却不为所动,继续唱着麒光如何在萧慕华死后投入新君怀抱,蛊惑新君,迷惑圣心,又是如何与大昊暗通款曲,败亡萧国。唱到“邺宫里喜孜孜霓裳美人忙歌舞,不提防扑嗵嗵边地传战鼓。划地里惶惶急急、纷纷乱乱奏边书,送的个九重内心惶惧……”
林笑听得津津有味,浑不觉是在說自己的事。而百里青锋听到李郁唱到自己勾结大昊,为麒光不惜卖国时,脸就黑了下来。身上冒出浓浓的杀气。
李郁却似已经豁了出去,长长地一大段唱,說麒光与百里青锋如何偷情,如何计划消灭萧国,如何引来战火,如何如何在萧国灭亡后缠绵燕好。其中对麒光狠毒的指责一大堆,甚至是麒光当年想出的残忍的整治人的法子,还有那些蛊惑君王的言论,都一一唱来。而百里青锋为了麒光不顾一切的做法,也大加批判。而对麒光转身就忘了两代萧国君主的恩宠,投入百里怀抱,“从此恩义两相绝,从来只闻新人笑”—……
待李郁唱到:“一代少君从此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行字是薄命的碑碣,一抔土石断肠的墓穴,在无人过荒凉野!嗳莽天涯阿,谁吊邺都花榭!可怜那抱悲怨的孤魂,只伴着呜咽咽的鹃声冷涕月……”
还在听他唱的人很多都流下泪来。
百里青锋不由也默然不语。
林笑看着李郁,心中长叹,李郁定是感念萧氏父子恩遇之情,是以一路坎坷,卖唱到武阳,为的就是唱出心中块垒,为萧氏父子出一口气。
琵琶弦激越,最终寂静。
李郁站起来,瞽目正对着林笑和百里青锋,缓缓道:“百里将军,麒光殿下,老朽这曲子,可还唱得入耳?”
百里青锋看着李郁,慢慢說:“唱得不错,可是你没必要往我和殿下身上泼这种脏水!”
看着李郁,面上现出一丝冷笑,道:“我知道你心思单纯,感念萧氏父子对你的知遇之恩,为他们亡国而不忿,但是你也不必故意說我和殿下有染,来把亡国之罪推卸到殿下和我的身上!說我们黑不能显出萧氏父子白!李郁,你真是让我失望得很!”
“百里将军,你和麒光殿下的私情,天下皆知,你如此掩饰,才让老朽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