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烟缓慢的燃烧,味道却不刺鼻,甚至有种淡淡的甜腥。封琉璃听得她那样絮絮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竟是止也止不住,不断地淌下来。夏小伊语气平和、不带一丝感情,她是最擅长将自己的悲哀平淡、甚至调侃的说出来的——把自己剥离出悲哀之外,她从小就是这样——也许唯有这样,悲哀本身才不那么叫人难以接受,甚至还能散发出一股神秘的香气;也许这就是这个孩子在成长的岁月里学到的保护自己的方法。
琉璃听见小伊依然在说,声音朦胧,仿佛呓语:“我知道自己是被这个城市改变了。梦醒了,琉璃,梦醒了……你瞧我今天对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多么耀武扬威,多么刻薄!其实我平时只有更加的刻薄——可是我都忘记了,三四年前,我就是她那个样子的。我现在进的这个圈子里,有大把的人我瞧他们一眼都觉得辱没了自己;可也有大把的人他们同样不屑瞧我一眼……这世界是分三六九等的,琉璃……我不愿意,可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或者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而你我只能跟着它变化,讨一口残羹剩饭吃……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可是我被这个城市改变了……”
琉璃哽咽着:“小伊,你还是对我一样好,你还是以前那个夏小伊。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才会不断出丑……”
夏小伊茫然笑了笑,把手里烧了半截的烟按熄在座位旁的灰盒里:“琉璃,你是我唯一的亲姐妹,我看到你就想起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不过你不会和我一样,我不会叫你吃苦的,我现在有能力不叫你吃苦的……”
夏小伊说到这里,脸色一变,突然间眼睛大睁神情恍惚,犹如着了魔。琉璃惊讶的望着她,看见她仿佛一时间想起了什么,或者是正在侧耳倾听什么,整个面孔空茫一片……这种状态持续了几秒钟,神情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小伊?”琉璃怯怯问。
“没什么,”夏小伊一笑,这一笑又变成了琉璃这两天总是见到的、面具一样的巧笑倩兮的样子,她打着火启动车子,“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姐妹
夏小伊想起了方隅。其实她真的很少想起方隅——她不愿想起,因为从来就没有忘记。只有方隅是她不能忘的,是自己被这个城市改变了,是自己背叛了他。
她的墙上挂着无数瑞梵&;#8226;菲尼克斯的巨幅照片,照片里那个男孩子的眼眸中有种清澈而迷惘、泠冽而落寞的神色,唇边带着莫测微笑,一直凝望着高处的青空——那是介于孩子与成人之间、梦想与现实之间,人生中最最短暂华美的一刹那光阴。夏小伊十八岁那年爱上的就是这样的方隅:一个理想中的少年——至少她一直觉得方隅是她理想中的少年。可是这样的时光、这样的少年又是世上最最脆弱、最缺乏生存能力的东西,瑞梵&;#8226;菲尼克斯死了;方隅被这个城市打得落花流水,从她的生命中逃开。
这个世界不是他们的世界。
夏小伊忽然对封琉璃说:“……你知道么?美少年竟然比鲜花还短命。”封琉璃正给一瓶玫瑰修剪腐坏的末端,听见她没头没尾的突然这样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你又看上哪家的美少年了?”
小伊也笑,她倒在靠垫堆中,想:能有个姐妹在身边,这样和自己随口胡侃可真是幸福啊!
封琉璃来到北京已经一个礼拜了,她对夏小伊说,她对北京的感悟就是:车多、人多、乞丐多。夏小伊先是对她讲哲学,说车多的地方必定钱多,而钱多的地方又必定乞丐多,这世上最穷和最富的永远在一起,那都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的。接下来也没忘记回到现实,叮嘱她千万不要婆婆妈妈,见乞丐就心软,否则一个月赚一万也不够用的。
“……十个乞丐里倒有九个是骗子,特别是那些自称来北京找亲戚没找到,结果回不去的老头老太太们。开始我也是不忍心,可后来有一次和朋友出门,又被这样的乞丐拉住,谁知道我朋友突然指着那乞丐说:‘咦?我上个礼拜不是在天津给过你钱吗?’”
“啊?”琉璃放下手里的花,“真的?然后呢?”
夏小伊在靠垫堆中翻了一下身:“然后?然后那人自然就灰溜溜的跑了呀!”
封琉璃“啊”了一声,不再说话,她相信这样的骗子的确有可能存在;可是她更相信她所看到的绝不都是骗子,她实在觉得他们可怜得很——不过这个不能对小伊讲,她一定会发飙。
夏小伊很快就知道自己的苦口婆心全数白费了,因为封琉璃依然故我,把日常零币全部放在随身皮包的外口袋里,见到路边乞讨的人,就忍不住丢出一枚两枚去。北京的每一座天桥下面都有露宿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在琉璃看来,他们已经不应该算作是个“人”了,他们坐在那里仿佛只是等死而已——甚至还有的漠然裸露出身上巨大的惨不忍睹的伤口,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封琉璃即使有勇气看向他们的伤,也绝对没有勇气去看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