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宝兴打开了王和送来的协议书,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叠信纸。那信纸由关外最顶尖的熟宣制成,在右上角纹有一小片祥云,这本应该是天子才可以使用的装饰,但自从天聪十年(大明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三月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改年号为崇德同时僭越称帝后,满清的皇书也开始在宣纸和锦帛底层纹上了。这封协议书,或者说投降书更加淋漓尽致地体现了这一点,宣纸两端勾勒出两条腾飞银龙,日期也完全是满清历法,也就是大清国顺治元年,而非之前的清顺治元年,明崇祯十七年的并列计法。显然,多尔衮是在强调他们这些人从投降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大明子民而是大清子民,自然没有必要以两国外交礼节交流。
不得不说,多尔衮给他们的待遇已经非常高了,吴三桂被封为平西公,王和被封为安平侯,其余诸将也都多有封赏,其中他自己的封赏是最高的,被封为定南王,建威将军,几乎是所有汉人军官之首,看来多尔衮为首的满清贵族非常清楚到底是谁帮助清朝入关的。投降书中大部分的都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就连他最担心的剃发易服问题满洲人都显得十分宽容,只让他们在解除山海关危难,夺取顺天府后再统一进行,战时只需要在左臂上绑上红布条方便友军分辨即可。果然,发冠之争只是争夺正统的形式,该变通的时候满洲人还是可以变通的。不过他个人对于这些都不怎么在意,这些东西与他的荣华富贵无关,他现在最关心的是他能否离开战场,离开这个愈发令他胆寒恐惧的地狱。
“大清兵马对于山海关地形尚不清楚,为确保战事顺利,同时也为防止底层军民哗变,定南王及其所部应驻守山海关,与李自成等流民第一步交战,大清将于交战后入关协战。”
楚宝兴看着多尔衮作下的作战指令,心中明白了摄政王的意思:山海关目前还有着不少的兵力,如果可以藉由李自成的军队加以削弱的话对于大清之后的下一步作战有着不小的好处。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背叛吴三桂的呢?事实上,早在王和勾结多尔衮谈判之前他就已经有背叛的想法了。就在他之前掩护吴三桂撤退的那一天,实际上他们是被多尔衮俘虏的,但是多尔衮放过了他,并向他劝降,但当时的他并没有完全答应,只是承诺会消极应战。现在想来,多尔衮恐怕是在那时就已经彻底看穿他了吧,他确信楚宝兴一旦遇到这种危难关头便会毫不犹豫地倒向他这一边,于是即便没有即刻劝降成功,也选择放他一条生路。
“果然,摄政王是不会允许我离开战场的,至少现在不会。”他走到梦境中与自己对话的那个镜子旁,发问道:“你说我会死在这场战争中是吗?你说我逃避不了死亡的命运吗?”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似讥讽,似不屑的笑容,镜中的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表情。果然,之前那个诡异的交流只是一场梦罢了,什么也不是。
“曾经在北京的时候,白云观里的那个传闻可以窥视天命的太合道人曾经说过我有一天会‘五更日月人尽泪,葵未星辰皆暗淡’,而今年就是葵未年,我会迎来终焉。但我不相信他的胡话,更不相信那个镜中说的所谓命运。”楚宝兴握紧自己的拳头,对镜子中的自己说道,“我要靠着自己登上权力的巅峰,享尽世间的山珍海味。”
他从书桌上拿起山海关的将印,在协议书的末尾盖上章。
楚宝兴盖完章后,将投降书重新收好装封离开了总兵府。王和还在门外等候,看来多尔衮今日便要他给出最后的答复。
“楚大人,协议书您怎么看?是否有什么需要修改的?”王和作揖道。
“没什么需要改的,摄政王考虑的很周到。”楚宝兴朝王和回礼道,“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投降满清的?”
王和眯着眼笑道:“那楚大人又是什么时候投降的呢?”
“我吗?我是近日才投降的。”
“那我也和楚大人一样了,近日才投降。”
“你这不是在拿我开玩笑?你若是最近在投降的话怎么能够以总兵府管家的身份直接把多尔衮带到山海关,还是说实话吧,这里都是自己人。”楚宝兴皱眉道。王和的回答显然是在敷衍他,莫非多尔衮在谈判期间告知他自己被俘的经历了吗?不会的,再怎么说王和也只是个小人物,多尔衮怎么可能告诉他如此重要的信息,自己到底还是接替吴三桂的人,多尔衮册封的定南王。等等,封号...,王和被封为安平侯,仅次于自己和吴三桂,难道说他其实一直都是间谍?
“楚大人,有些事还是不要说透为好,你我互相知道即可。对吧?定南王?”
“哈哈,安平侯说的对,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你我都是大清国的臣民了,往事也没必要纠缠。”
王和看着总兵府深处吴三桂被软禁的房间,叹息道:“唉,吴总兵也是一方豪杰,我深感佩服,如果不是顺天失守,崇祯皇帝上吊,我真想就这么一直向吴大人效忠啊。可惜现实往往不能如愿。”
楚宝兴拍了拍王和的肩膀,安慰道:“不必过多伤感了,吴三桂虽然被软禁了,但等到清军平定天下,我一定会奏请摄政王妥善安置吴氏一家的。”
“很好,摄政王在把协议书交付给我的时候,特别强调如果您接受的话,明日一定要和我去宁远见一下摄政王完成投诚易帜的最后一步,您意下如何?”
“你这话说得跟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一般。”
“总要走一下流程的嘛。”
楚宝兴嘴角微微抽搐,但还是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