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藤真可能喝多了,说话越来越慢:“有位传教士,来稚内布教,是法国人,后来定居在稚内,修了座教堂,在我家诊所附近。我爸小时候不会说话,但是很会画画。我爸四岁时,这位传教士年老退休,准备回法国时,想带我爸一起回法国。”
“你太公舍得?”
“传教士和我爸说,外面有很多人画画,我爸说想去看看,我太公答应了。”藤真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之后,有一年冬天,我太公风雪天气出诊,摔入湖中,差点丧命。那之后他身体一直不好,我爸接到信后,回了家。回家之后不久,娶了我妈,第二年有了我,于是不想再变动。”
“你爸当时几岁?”
“二十一,我妈有我时十五,我们家乡结婚早。”藤真也一杯接一杯喝,脸上挂着惬意地笑容,这三人都像好不容易找到能倾诉自己的对象般,争先恐后地说自己身上的故事。藤真盯着酒杯说:“当时和我爸一起回来的,还有他在法国的、房东家的少爷。那人娶了我们那里一位商人的女儿,是我妈的朋友,那家人姓残间。”
藤真把下巴放在杯子上抵着,下颚一张一合地说:“我和那家人的儿子一起长大,我妈教我们跳舞,其他时间,我不是打球,就是和我爸或太公在一起……”他铿锵地强调道:“……我爸,我妈,我太公,我外公,把他们懂的东西,全部教给了我。倾其所有,”他坐直身子,认真地重复道:“倾其所有,全部交给了我。”
“我妈倾其所有全部给了我爸。”牧自嘲道:“真希,干杯。”
“我妈三十岁那年,第三次收到通知,让她去神奈川舞蹈团面试,之前两次都不是时候,一次我刚出生,一次是我三岁那年,我妈下水,救跌下去的薪,伤了腰。第三次,我妈一定要来神奈川,我爸和我陪她来了。我爸的画在东京卖得很好,牧,你人在东京,可以去画廊看。当时就卖了很高价钱,现在还在涨。”
真希好奇道:“你呢?”
“我画画,画不过我爸,雕塑可以,我雕的东西可以卖钱。”藤真喃喃着,一脸困倦表情,这人表扬自己态度也这般索然:“我爸不习惯雕石头,他喜欢冰雕,但冰雕不能卖钱。其实我们家,我妈出名最晚,但成就最高。”藤真脸上显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大概喝醉了,心思都浮上了脸:“在稚内时,我们家收入不高,家里还欠了很多钱——但是那时候,我父母感情好。后来,我们来了神奈川,我爸,我妈,都挣了钱。但是他们分手了。”
牧拍拍藤真。
“……来到神奈川,我们家就被钱缠上了,不要它,它来,现在要它了,又没有了。”
牧推推藤真:“藤真,你需要钱要说。”
“没有用,借了钱只会又花光,生病没有底。”藤真用额头枕着手臂,趴着,看不见表情。旁边的真希自是早喝得烂醉,蜷去地上睡着了。又剩下牧一人独醒,他走去藤真身边,要把藤真手中的杯子拿下来。藤真捏着杯子不放,嘴里说:“牧绅一,十四岁那年,认识你时,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你说我家的事。现在,我就要二十六了;我又没想到,我会当面,再和你说一次这些事情。当面说最好。”
“当面?……你醉了,”牧拿过酒杯,把藤真打横抱了起来:“你醉了的时候,话都是这么多?”
“只有你来我才醉,”藤真用手遮着眼睛:“以前,我们面对面时,只说篮球和漫画,我还担心,说完了这两个话题,我们要说什么。现在我不担心了,只要有机会当面说,其实,我们可以说很多事。”
“你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牧抱着藤真回到床前:“我一直想听你说篮球和漫画以外的事,最好是关于你自己,但你晚了十年才说。”
“我告诉你,”藤真大刺刺躺在床上,遮着眼睛说:“我的膝盖好多了,脚踝也好多了,上次回来之后,我再也没有用过拐杖。你不要再自责了,我的腿都要好了,你再自责,就没有意思了。”他侧躺过来,拉着牧的手腕,另一只手还遮着眼睛,说:“你不应该自责,我不觉得是你推我下去。是我自己走神。和你说再见时,我觉得你好像还有话要说。转身后,我一直想你可能要说什么,没有看脚下。”
藤真平静地闭着眼睛,不带表情地缓缓解释;然而他说得吃力,力图选择最准确地词汇,务必让牧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你突然拍我肩膀,把我摇了下去。我没看到你回头追上我,所以吓了一跳;又没看脚下情况,所以滑了一下。是我走路不专心。你自责这么多年,我看久了,我也开始自责。我不想让你自责,可是我怎么做,你还是自责。你要我怎么办?”
牧从没见过这么话痨的藤真,认识十年说的话加起来还没今天一天多。藤真捏着他的那只手力气无比大,藤真咕隆道:“我们约好,以后你不能再自责了,不然我也自责。自责的感觉不好受,我对我妈自责,对我爸也自责,现在对你也自责,我过得很辛苦,我最在意的人都让我自责。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我想跟你……”他顿了老半天,突道:“无所不谈。但你对我自责,我对你自责,那怎么……”又顿了半天:“无所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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