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6章
雨停了一会儿,又飘起了雪。周念言从楚芹露那里出来后,一直在漫无目的地闲逛。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他只是大脑一片空白。
他踩在吱呀作响的积雪上,一脚深、一脚浅,发出的响声像小时候的秋天,老宅积满烂叶的庭院,他把半边生满青白霉菌的木板搭在一块浅灰色的石头上,两脚各踩一头,上下摇晃,木板咯吱咯吱地响。青蛙在半面浮藻的池塘中不停咳嗽,他手里攥着一颗光彩琉璃的玻璃珠,跟着一株牵牛花的藤蔓,去看他钉在墙缝上的蝴蝶和蜻蜓。低矮的老旧的雕花窗户,留有一条细缝的奶黄色蕾丝花边窗帘。他爬上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双手紧紧扒着漆体剥落的窗框,眼睛透过细缝,看到了,小叔通红又有点狰狞的脸,赤/裸扭动的肉体,漆黑的长发,和昏寂的光线下,依然圆润光泽的翡翠手珠。
他曾经为一串手珠挨过一顿打。那时是五岁,还是六岁?他扯散了妈妈手上那串漂亮的绿色手珠,妈妈很生气,打了他哪里?手心还是屁股?他一直在哭,抽噎得喘不过气。一堆人手忙脚乱地在屋子里找,只找到了十一颗。管家爷爷说,最后一颗被吃进了贪吃鬼的肚子里,再也回不来了。
珠子随着手臂也在动,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他数不清到底珠子是十一颗,还是十二颗。他松开抓着窗框的手,转而去拔出墙缝中的蜻蜓。它已经很干了,也没有被蚂蚁吃掉,这次他把它保管得非常好。他摸了摸它干枯脆弱的翅膀,把它重新插了进去。他爬下石头,摊开手,手里的玻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蹲下身,在枯草丛生的墙根下翻了翻,跳出来一只浑身疙瘩的癞蛤/蟆。他踢了它一脚,癞蛤/蟆怪叫一声,一跳两跳跳进了池塘里。
他不怎么开心地想,玻璃珠应该是被它吃进了肚子里,再也回不来了。
周念言又逛回那栋楼下,取了车,开车去酒吧。乐声刺耳,人声嘈杂,霓虹闪烁不定。周念言举杯,杯中的冰块在暖融融的灯光下缓缓浮动。
他又回到了丢掉那颗玻璃珠的傍晚,同样暖融融的灯光,他坐在又圆又大的餐桌上,妈妈和爸爸笑容满面。他默不作声地数了数妈妈腕上的手珠,从打了个红结的地方开始,第一,数到第十一,然后夹起了一块糖醋排骨。
喝到半夜回家,齐散还在等他。
齐散把他扶到沙发上,取来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毛巾的热气覆到脸上那一刻,周念言迫切地想要亲吻,想要拥抱,想要□□,和谁都好。
性还不就是这么个东西,也值得那两具肉体,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那么多年。
周念言抓住了齐散的手腕,像抓住了那掉漆的窗框。
齐散不过一愣,周念言迷离的眼睛就直直撞进了他的眼。
周念言吻了下去。
齐散攥紧了毛巾。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齐散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像周念言的童年,他用大头针穿过蝴蝶的腹部,把它钉在墙上,纸上,书本上。蝴蝶剧烈地抖动着翅膀,垂死挣扎,黑色的粉末簌簌而落。
耳边是雨声,是十一颗翡翠珠子掉到了地上。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周念言一个人,他的灰黑色内裤扔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