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先君承业,尚有薄田百余亩,乡间老宅一处。先母宽厚仁慈,善待乡邻。每至灾荒,必倾其所有,广为布施。然至土改,田地没入,老宅充公。更有乡间泼皮啸聚无良,不念乡邻友善之情,动辄缚先君以游街,□□无休,竟达数年之久。先君不堪其辱,愤而自沉。先母心念俱灰,忧郁成疾。适逢饥馑之年,竟至不起。嗟夫!未及两年,吾痛失双亲,每念至此,心不戚戚焉!
余一生漂泊无定,及至义安,方为定所也。不事权贵,不谄世人。未曾婚娶,膝下无儿。形影相吊,孑然一身。早年经历,致吾性情乖张,常人难以亲近。丁氏一脉,至吾绝祀矣!呜呼,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吾何面目见列祖于地下哉?所赖上天垂青,与君相交。吾视汝为友,亦视汝为子。平生所学,竟相授受。吾一生碌碌,自甘淡泊,老无所成,今悔之晚矣!君天资聪颖,性情淑均,勤学善问,敏感耽思。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则必有大成也。
盖闻天地无常势,世事无常理。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当存浩然豁朗之气,不可拘泥于常理也。为情所困,为礼所困,或为利所困,皆误此生矣!夫太宗之诛兄灭弟者,非为不仁,情势使然也;□□夺侄之国者,非为不义,人心使然也;伊尹之放太甲者,非为不礼,使命使然也;阮籍醉哭途穷者,非为不智,处境使然也;子猷雪夜访戴逹兴尽而返者,非为不信,性情使然也;刘伶闻母故而执意竟棋者,非为不孝,悲极使然也。此数人者,若以常理视之,皆为不伦之人。然则何如?历千年而名不朽,是以小过不掩大美也。故曰:誳寸而伸尺,圣人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杀弟之累,以义补缺;齐桓有争国之名,以功灭丑。是故拘小节而犹豫不前者,终为小节所误,难成大事也。
嗟夫!吾今已矣。观余一生,亦悲亦乐。然则前五十六年之乐,终不及后二十年之乐甚矣。余自离群索居,归隐山林,竟与世无争,怡然自乐也。吾今归去,所托者有三:一曰,后事劳君操办,以简为要,骨灰葬于门前茶园,深埋六尺,不碑不封。余生无所求,死亦一抔黄土足矣。二曰,余城中房屋一间,原为国家所有,余出资甚少,应复还国家。此屋中一木箱,内藏家传字画,亦悉数捐于国家。其余之物皆归汝处置,是留是卖,吾不问也。三曰,余尝编《民国史稿》三十余卷,未能竟,君为吾续之。若得流传于世,亦深慰吾心矣。其余手稿,或藏,或付之一炬,吾亦不问也。
余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吾年已七十有六,可谓高寿。今日一别,幸勿悲切。
半山老人丁冶平绝书
他看了一下日期,该是一星期前写的,那时他还在杭州寻找小菲。他为自己能及时赶回来而感到庆幸,流着泪抓着平叔的手哭道:“平叔,老师,一路走好啊!”
送走了平叔,林秀山还是常常来到这个小茅屋里坐坐,有时还在这里住上一夜。这个可怜的老人,孤独一生,却心胸豁达,乐观开朗。他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在尘世中难以安宁,难以容身,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里跑到这里来过原始人的生活。他其实是明白的,他对平叔太了解了。只是他有时候是以自己的思维去思考这个问题,而他的思维方式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思维方式而已。他常常坐在平叔的藤椅上,在手机里翻看着小菲的照片,炫耀地对并不存在的平叔说:“看看,我一生挚爱的女人,漂亮吧?”
这时,他的心里平静而满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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