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矮壮的女人,她粗声粗气的对我吼着,伸手抓住我拿刀的胳膊。
我咬着牙,借着她给我的一点力量重新站起来,再次将神宫充上了恢复出的一点点能量,刺入了离我最近的那头魔兽的身体。
已经不知道期盼了多长时间,遥远的身后终于传来了一阵强光,伴随着密集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所有人的心都绷紧了,或许有些人像我一样,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绷紧什么了。大家知道,三个零级战士的战斗应该快要有结果了。所谓的结果,其实就是我们的命运,要么在无尽的兽群中被耗死,要么胜利。
整个战场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寂静,然后一望无尽的兽海退潮了。相互簇拥着的魔兽们像从树上掉落的石榴,在枯火平原上炸散开来。咆哮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过的呜咽和暗暗的咕哝声。这些魔兽在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战意,如同突然获得了自由的牲畜,自顾的向各个方向开始逃窜。
我知道,是人类赢了。可是那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怀里的人。
我已经失去了查探女孩的勇气。我所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向黑城基地的方向开始加速。
大概只坚持了五分钟的样子,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所有的声音似乎都离我远去了。
奥索维和刚才那个女战士扶住了我,带着我一起加速飞了起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了基地,在冲进医疗所之前我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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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痛欲裂的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全身酥软的像是浓稠的奶油汤,意识也在不断的闪烁。在坚持了十几秒之后,我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意识就清醒多了,大概是之前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了的缘故。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我马上就体会到了让人心口发紧的疼痛。
全身上下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伤口,整个人几乎都被绑成了木乃伊。最严重的是右手,手腕上架着一个便携型筒状的理疗仪,现在连弯一下手指都相当困难。
我尝试坐起来,虽然有些困难,但我还是做到了。我又动了动双腿,除了酸痛感之外一切都好。
我拔下左手臂上的输液管,下了病床。
奥索维就坐在我的床边,他像石头一样冰冷的坐在那里。我看到他表情的时候只觉得整个天花板都向自己压了过来。
“初邪在哪里?”我努力阻止自己全身的颤抖,勉强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对不起……”奥索维轻轻说道。
我感到自己的嗓子绞成了一团,没有办法再呼吸。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昏迷了一个多星期。她的葬礼在两天前就已经结束了。”
一种没办法描述的感觉用力撕扯着我的神经,简直要将我整个人都撕碎。
我伸手拔出了神宫,另一手抓住奥索维的衣服,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前。我用刀刃紧紧的抵着他的喉咙,泪水在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这一定是个噩梦,杀了他我就会醒过来,我这样对自己说着,然后控制不住的抽噎起来。
我想要放声大哭,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胸口传来的巨大疼痛感让我勉强清醒了一点点。
我感觉到脸上传来了濡湿的感觉,那是眼泪浸透枕头造成的。
是梦,一个噩梦。
我重新睁开眼睛,只觉得胸口闷的喘不动气。
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和理疗仪,身体上的情况和梦里几乎一样,只不过疼痛感比之前要清晰的多,在坐起来的时候也比梦里要困难一些。
在昏迷的时候我做了噩梦,现在我必须要让自己从那个噩梦之中醒过来。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强忍着疼痛翻下了病床。很庆幸,我并没有和在梦中一样看到奥索维。
神宫横置在旁边的桌子上,旁边还放着一罐水和一枚苹果。我踉踉跄跄的走过去,一口气喝干了水,又把苹果在两口之间塞进了肚子。我昏迷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凭肚子的饥饿感就能分辨出来。
这场从清晨开始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而现在似乎刚刚入夜。
这是一件单人病房,看来我的待遇还算不错,至少不用担心有闲杂人士偷走我的武器。
铠甲之类的东西被随意堆砌在门边的角落里,那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所以我也没有重新穿上它们的打算。铠甲上面有很多撕裂的地方,看来我受的伤比想象中要重,只是自己当时似乎没有感觉出来。
我推开房门,来到了医疗部的走廊里。走廊里很静,但是从楼梯间的方向仍然可以听见下面楼层里面的嘈杂声。
我艰难的迈着脚步,一间一间的查看着附近的病房。当走到第七间的时候,我看到初邪正躺在里面。
女孩的脸上挂着氧气面罩,被子下面的身体缓缓的起伏着,旁边的心率仪器也在稳定的展示着她的生理指数。
一种足以让人痛哭起来的解脱感从我心里爆发了出来,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做什么难看的事情了。我打开门,拖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她的床边,抓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世界在瞬间变得无比安宁,我觉得心里一片平静,靠在椅子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失去她,太好了。
“你应该回病房去好好休养下……”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奥索维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我回头看去,他正带着一脸疲惫站在初邪病房的门口。奥索维的手上缠着绷带,脖子上也贴了纱布,但总的来说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伤。
“她会好的吧?”我看着继续沉睡的女孩,问道。
“失血过多,肺叶穿刺伤,很久才能好。”
我点点头,“我们赢下来了,对么?”
“是的。我们准备前进了。”奥索维的声音里勉强带了一点点欢快的意思。
我不知道燃墟他们是怎么击杀黑无的,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做到了,我们换来了前进的资格。这是我们赌上性命换来的胜利,而胜利的味道还不错。
“伤亡情况呢?”我又问。
“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成功撤回到基地的大概有六成。”
这个结果让我有些意外,因为我在战场上并没有看到那么多人类的尸体。
“六成……也就是说死了两千多人啊……”
“没错。有百分之八十都是魔兽逃散的时候死掉的。”
“怎么会这样?”
“失去控制的里奥雷特会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决定行动,它们会恐惧我们这种高级战士,也同样会攻击它们眼中的弱者。最外围那批战士能量消耗很大,所以死伤最重。”
听到这件事,我忍不住站起身来。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胸口也觉得有些沁凉,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还是回去休息的好,医生说你内脏有血肿。”奥索维说。
“拜托你件事情,”我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对他说,“找人把我的床位换到这个房间。”
奥索维扫视了一下初邪的病房,这里的空间不大,塞进另外一张床的话就会显得非常拥挤。但是他最终也没有拒绝我的要求,只是点了点头。
我向楼下走去,从楼梯口隐约传来的尖叫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走过拐角,推开一楼楼梯间厚重的推门,我看到了很多人。
伤者和医护人员在走廊里挤的满满的,地上布满了污迹,那是被反复踩踏过的血液,现在它们已经变成了粘稠的黑色胶质。墙上蹭着斑斑点点的红色痕迹,大概是伤员挣扎时抹上去的。
六千人出战,回来了三千多人,这里面重伤者的数量绝对不会低。临时招募过来的有医疗方面经验的人手似乎相当不够,这些伤者们一排排的躺在走廊里临时架起的床上,全身是血,却没有人来照应。
有限的人手应该都被安排到了急救那边,而这些勉强处理过伤口的伤员只能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发出凄惨的哀嚎声。
我挨着他们的床位一点点向前挪过去。有的人已经痛的昏了过去,有的人还在满脸铁青的支撑着,还有的人已经垂首在了床上,用扩散的瞳孔望着天花板。
耳边是无比嘈杂的喧哗声,我旁边有个医生就在这么混乱的地方给伤员进行着缝合。那个伤员发出了动物一样的惨叫,腹部动脉像断裂的水管一样向外喷着鲜血。
我绕过他们,继续向前走着,试图找到我想找的人。
我找了整整一层楼都没有找到龙雀,这让我感到有些担心。从窗户向外看去,大楼外面的空地上也密密麻麻的躺着无数伤员,或许我该去外面看看。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摆,我扭头看去,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正躺在我旁边,喉咙里的空气随着他的胸腔在不断抽搐。
他的腹部缠满了绷带,但是血液已经将厚厚的绷带染成了黑红色,渗透绷带的血液流在床上,又淌了一地。
医生已经试着救治过他了,但是影族的那种阴影能量占据了他体内破损的动脉。没有蜕影兽的肉,束手无策的医生只能给他进行掩耳盗铃式的他包扎,然后把他扔在这里等死。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衣服上掰开了他的手指。我没什么能帮他做的,死亡已经降临,没人能帮他。他手上黏糊糊的血液粘在我的衣角和指头上,感觉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人靠了过来,他半跪下来,捧住了那个战士的手。
“闭上眼睛孩子,闭上眼睛。你信着耶稣吗?好的孩子,好的。没事的。我陪你祷告。”
似曾相识的声音轻轻的响了起来。周围很嘈杂,但是那种足以让濒死之人安宁下来的嗓音却清晰的在我耳边回响着。
“仁慈的主,愿人们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赐给我们日用的饮食,宽恕我们的僭越,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那名战士挣扎着,努力颌动着双唇,轻声随着身边的人做完祷告,他很快陷入了永恒的平静。
“韦尔奇·哈康。”我看着他放开战士的手站起身,边叫了他的名字。
蹩脚的牧师回过头来,对我微笑了一下。
“竟然在这里再次遇见你,主的旨意真是难以捉摸啊。”
我向四周仔细看了两圈:“见习修女小姐呢?”
“和教会的其他人在外面帮忙。”韦尔奇向窗户外面指了指。
“我在楼上的病房住,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并不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想和韦尔奇聊的,毕竟我忍着伤痛下来是有事情要做的。
韦尔奇轻轻拍了我的胳膊一下,然后向其他濒死的伤员走了过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呆了一会儿,然后挪着步子向医疗所外面走去。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参与到枯火平原的战斗之中,大概如果不是医疗人员人手不足,他们教会的人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我走出了医疗所,医疗所外面的伤员要么伤势不重,要么就是已经没有救治价值的濒死者。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年轻的见习修女菲狄欧娜,她正在做着和韦尔奇一样的事情,我没有去打搅她。
人很多,所以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人。
我先是看到了龙雀。小龙雀在人群中实在是太纤细了,很容易就会被我看漏过去。她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倚着一个人在睡觉。身上没有什么伤,只有右手手掌缠着绷带。
她倚着的人是胡狼,那小子灰头土脸的,身上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胸口的绷带印着一条血痕,应该是在被里奥雷特正面击中过。
他们两个人的身边躺着一个战士,脸上扎着绷带,颈部也做着固定。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认出那是阿杰。
绷带的边缘露出了缝合的针脚,阿杰的脸被抓的面目全非。可是他还活着,而且也没有昏迷。
我走到他身边,忍着身上的疼痛俯下身去,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颈部的支架让他很难扭头,但他勉强看到我的时候,阿杰全身都开始颤抖。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恨意。
“你为什么非要我们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