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半天不语;只是还将我看着,似要寻到什么;证明什么,我又徐徐道,“我的双亲除了抓鬼驱邪,并无一技之长;只是靠这个谋生,又带着年幼的我,实在是不容易讨生活,小的时候我们家很穷,我吃不饱肚子,时常拽着母亲的衣角哭泣,后来一场饥荒,夺去了他们的性命,就剩下我一个,若不是有幸遇到沂丞,蒙他将我带回宫里安置,我想我早就死了……”心想,做万般感慨状哄骗一下沂礼,还是颇有信心的。
果然沂礼被我说动容了,眼里疑虑打消不少,他自己也冷静下来想了想,又对喃喃我说,“也对,我怎么会听信那些疯子的话,若你真是文虹,怎么会被他们轻易认出,哥哥也不会将你册封为他的王妃,只不过那些人看样子,像是从宫里潜逃出的太监,居然还带着皇考亲笔作的画,又似对皇室有着深仇大恨,实在可疑得很。”
“你的伤……”我看着他的手臂,伤势不轻,他却面无表情丝毫不觉得痛,我还是叹息着,忍不住问,“若文虹当真还活着,你要如何做……会杀了她吗?”
“会!”没想到,他毫不犹豫。我看着这样的沂礼,心里冒出一袭寒气,嘴角却漾着微笑,沂礼的眉头却一直紧蹙,许久,听见他缓缓说,“我永远都忘不了母妃惨死在冷宫的那一日。”他抬起眼帘,我看见了,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浮沉着恨意,“若文虹还活着,我必定会让她……母债子偿!”
我忽然间感到很害怕,害怕失去沂礼。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于是将脑袋轻依靠在了他的肩头,闭起眼睛,迷迷糊糊的睡了去。浅浅也做着梦,梦里,时而是说书人在酒轩侃侃而谈景帝的情景,时而又是幼年时,我苦苦追逐在隽行身后,他转回头来,那张冷漠的脸……
有人拍着我的脸颊,唤着“昔儿,昔儿”。我很想醒来,可是不行,焦灼的思绪千丝万缕,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网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直到马车的重帘掀开,清幽的风扫过我的脸颊,我才稍微清醒了些,知道是沂礼将我抱下了马车,但很快又被另一个怀抱接了过去,便嗅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哥!”听见这样的喊声,抱着我的人顿住了步子。
“你不会做错事的,对吧?”
我努力的睁开了一条眼缝,沂丞不懂的回过头去,沂礼正深深复杂的看过来,忽然沂礼眉间浮出懊恼,道,“罢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说着就转身离开,这是我在渐台宫的门前最后看见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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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儿,昔儿。”还是听见了这个名字,只不过,这次换做了沂丞的声音。
我彻底的醒了过来,看见了沂丞,他扶了我坐起身,问我,“好些了吗?”他的面容那般疲惫,眼睛里都有了红红的血丝,此刻这一句轻声细语的询问,使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仇恨,剩下的,只有淡淡的心疼,竟很想伸出手来,抚摸上眼前这张容颜,却是忍住了,只是低低的问他,“我怎么了?”一出声,才发觉这几个字细若蚊吟,竟不似自己的。
“受惊过度,有些发热,喝了药再好生休息吧。”沂丞端起案头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又说,“刚煎好的,太烫了,得等会儿。”我静静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流过的,全是极苦的酸涩。
不久又听到动静,自门外传来,“启禀瑞王,刚收到县令黄胜开的回报,说是那几个被抓获的人已在大牢中咬舌自尽,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这些人都是给净了身子的,该是宫里面逃出来的太监。”
沂丞听罢,面色起了波澜,沉默一会,只简单的说,“知道了,下去吧。”眉头却一直拧着,明显是觉得这事发生得太过唐突,心中难免疑虑难消,我心惊胆战的看着,也心惊胆颤的想着,看来黄胜开是听信了我那几句匆匆的叮嘱,害怕惹上性命之危,便索性照着做了,也就是说,那个得知那一切宫闱秘闻的男人当真是死了,绷得紧紧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见沂丞端着药碗还在蹙眉思索,便道,“这有什么不好么……?”
沂丞有些莫名的看着我,我对他说,“那些阉人开了酒轩,装成说书先生,大张旗鼓的在坊间传着先帝及后宫之事,又对皇家心生怨恨,保不定描黑了先帝的形象,捏造一些不存在的后宫丑闻故意损害皇家颜面,这么一同死了,倒是图了个解脱,也为你省心不少。”
他的表情愣愣的,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来。不存在。我想着这三个字。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多少苦苦的期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多么希望那个姓蔡的男人所说那一切,统统只是他性口雌黄的捏造,我真想这样说服自己,可头脑偏偏清晰得厉害,我想起了那个男人说起景帝为瞒住秘密杀人灭口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极恨,若是没猜错,他们该是在那一场血腥杀戮中躲过劫难的宫奴,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隐姓埋名的讨生活,又按耐不住对皇家的恨意,便将景帝的风流韵事扬至坊间,却到底害怕惹上杀身之祸,讲到关键之时,总是欲言又止,今日若不是见我与兰贵妃这般相似,想必也不会对我说出这段机密的往事……
“想来他们死了也好,”沂丞看了我一眼,“省的你怕成这样。”他将药碗递到我的手中,“温热的,正合适喝下。”
我缓缓的扬起药碗,抿了一口,含在嘴里,细尝着个中滋味,片刻,眼泪给熏了出来,大滴大滴的往下落,落到了药碗里,沂丞问我,“怎么了?”
我答,“太苦……”
沂丞牵了牵嘴角,说,“人生谁无苦楚,可一生却也是漫长,就像这碗药汁,若是将它倒?